评论 | 唯色:当我们谈论天花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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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去汉地危险,从汉地来的呢?(中-2)

事例3,19世纪赵尔丰军队带来天花:

清末驻藏大臣赵尔丰自1905年率军“平康”(即平定图伯特东部康区),1910年率军开拔拉萨,企图占领全藏。之后因中国本土的辛亥革命受挫,他被斩首。这个以“赵屠夫”在康藏等地留下恶名的刽子手,我曾写过文章,介绍他如何对图伯特人实施血腥同化的各种“凌迟”事迹。有兴趣的读者可从网上找到,这里不再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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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是,当时有美国医疗传教士阿尔伯特·史德文(Albert L.Shelton)在康地行医兼传教,长达十九年。他目睹赵尔丰大军入侵屠戮当地人的残酷,在日记中记录了赵尔丰军队把僧侣与百姓放进寺院煮茶的大锅里活活煮熟至死,然后喂狗吃;有的人被四肢捆绑于牦牛之间,受撕裂而身首异处;有的人被泼洒滚烫的油,给活活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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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医疗传教士阿尔伯特·史德文在去拉萨执行医疗任务的路上。(图片来自网络)

除此,他还目睹凡侵略军经过,天花也随之爆发的惨状。具有医德与宗教慈悲心的他在巴塘开设医院,不但救治了许多受伤者,还想法挽救染疫者。今有文章【1】写:“史德文历尽艰难、反复试验,终于成功研制出天花等疫苗,每批疫苗可使数百人受益。1918年秋,天花夺去200巴塘人的性命,但史德文及同事挽救了1200条生命,凡愿接种的人都幸存了下来。”而史德文接种疫苗的地方:“曾赴乡城、盐井(今芒康县盐井乡)、阿墩子(今云南德钦)、宁静(今芒康)、昌都、道孚、白玉、甘孜、乍丫(今察雅)、德格、三岩等地”,都是赵尔丰军队掠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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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关于美国医疗传教士阿尔伯特·史德文在西藏东部行医传教的著作,作者是两位中国学者。(图片来自网络)

赵尔丰却假装善人,或者说他其实是为汉地来的移民着想,正如粉饰他的汉人文人写:“关外医药素不讲求,痘症为害尤烈。边民疾病夭亡,无不束手坐视,情状可悯。现在振兴诸务,内地人民,迁往日多。而军人卫生一事,尤应注重。尔丰出关之始,即在内地广购各种药品,访聘良医,并专精痘科医生,厚给薪资,分赴巴塘、理塘、盐井、乡城等处,各设医药局诊治施药,半年以内,全活无算。”【2】

藏人学者土登彭措在《藏区传染病简史》【3】一文中提到他的老师、一位萨迦派高

僧讲过,在故乡德格有个叫八坞的牧村,曾有八十户,但“到了十九世纪下半叶,这里发生了许多争端与冲突,并爆发了天花和麻疹。至今我们没有办法完全知道疾病是如何爆发的。我只是记得到了1957年地方民主改革的时候,昔日的‘八坞八十税户’只剩下仅仅二十户了。”由疫病时间看,应该与赵尔丰大军入侵有关。

事例4,1935、1936年红军经过藏地带来天花:

据中共党史文献【4】,包括天花在内的九种疾病,“在中央苏区时期也显得比较突出,……呈现出集中暴发之势,波及的范围很广”,甚至毛泽东还在大会上专门讲:“许多人生疮害病,想个什么办法呢?”当中共红军开始著名的两万五千里长征(又被研究者称为“丢了根据地四处流窜”)时,一路上或传播天花,或遭遇天花流行被感染天花,又继续传播天花。甚至红军到了延安后还有此病,连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去采访毛泽东之前都要打疫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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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当年在饥寒交迫中逃亡的红军经过安多和康区,因抢食寺院供品,被藏人称为“撒玛”(Saymark, 意为吃兵),并且带来了天花等传染病。如若尔盖班佑寺和德格一座寺院的僧侣都因此死了不少,幸存者留下了满脸的麻子。而班佑寺被红军占据,并在此召开了中共党史上著名的“巴西会议”,被认为是“决定党和红军前途命运的一次关键会议,在中国革命史上有着重要的历史地位”【6】,但早已被红军及之后的“解放者”夷为废墟的寺院遗址,如今则成了重写历史的“红色旅游”景点。当然绝不会提及当年红军边逃边扔下自己的伤病员,其中就有患天花的男女,而这些病人又成了在当地的感染源,使得被传染的藏人死亡不少。活下来的人除了麻脸,还有烂了眼睛或鼻子的残障。多年前我曾在甘孜州的《甘孜报》当记者时就了解到,当时被遗弃在康区的女红军最惨,受尽磨难,最后竟有连汉语也不会说的。

unnamed (5).jpg若尔盖县班佑寺在中共红军经过时被占据,召开中共党史著名的“巴西会议”,如今残墙旧址是“红色旅游”景点。(图片来自网络)

注释:

【1】:《跨越民族、文化、宗教:1903~1922 年美国医生史德文在康藏地区的活动与角色》 载《中国藏学》

2016 年第 20161 期 赵艾东等著 http://www.iqh.net.cn/info.asp?column_id=11782

【2】:《西康史拾遗》,冯有志编著,甘孜藏族自治州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1993 年。

【3】:《藏区传染病简史》 https://mp.weixin.qq.com/s/Zzp049bEZrCRQfFj7GSiLQ

【4】中央苏区时期怎样开展防疫 http://www.dswxyjy.org.cn/BIG5/n1/2020/0313/c219021-31630547.html

【5】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在《红星照耀中国》书中写:“(1936 年)我是到‘红色中国’去。我所以‘有点不舒服’,是因为我身上注射了凡是能够弄到的一切预防针。用微生物的眼睛来看一下我的血液,就可以发现一支令人毛骨悚然的队伍;在我的臂部和腿部注射了天花、伤寒、霍乱、斑疹伤寒和鼠疫的病菌。这五种病在当时的西北都是流行病。”

【6】巴西会议:挽救党和红军的关键会议:http://dangshi.people.com.cn/GB/n1/2016/1018/c85037-2878791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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